家园记忆与叙事狂欢:莫言小说的叙事艺术论
摘要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批中国作家向西方现代派与小说技术实验汲取资源时,莫言却以一种异质于学院化写作的面貌出现,他的小说以粗粝、丰饶、极度感官化的语言与狂欢式的情节铺陈,为中国当代文学带来了迥异于精英叙事的审美冲击。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评审词对其"熔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于一炉"的叙事能力给予高度肯定。本文试图以叙事学为核心方法,系统解析莫言小说的叙事艺术,揭示其独特的诗学品格及其背后的文化根基。
关键词:莫言;叙事艺术;高密东北乡;狂欢化;感官叙事
一、引言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地图上,高密东北乡是一个虚构而又真实的存在。它由莫言一人以数十年的写作反复描画,从《红高粱家族》的血色高粱地,到《丰乳肥臀》的百年家族史,再到《蛙》的计划生育叙事,这片想象中的故土成为莫言安放庞大叙事的母体。叙事艺术的考察,因而不能脱离这一独特的精神地理:高密东北乡既是叙事的对象,也是叙事的方式。莫言的几乎所有重要作品都以此为轴心展开,他的叙事技艺也正是在对这一虚构家园的一再书写中臻于成熟。
从文学史脉络看,莫言的崛起具有鲜明的时代症候意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文坛经历了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与寻根文学的相继更迭,"怎么写"的文体自觉日益取代"写什么"的主题焦虑。莫言正是在这一文体解放的浪潮中登场的写作者。他吸纳了马尔克斯、福克纳等拉美与美国南方作家的叙事资源,又将之与本土地域的民间文化、说书传统与大跃进后的乡村记忆深度融合,从而锻造出一种既与世界文学同频又高度本土化的叙事语体。理解莫言的叙事艺术,由此不仅是理解一位作家的个人技艺,更是理解中国文学在全球化语境中如何完成现代转型的重要切面。
本文的研究路径以叙事学为基本框架,同时引入文化诗学与接受美学的视角。全文将从叙述视角、叙事时间、感官语言与狂欢化美学四个维度逐层展开,分析莫言叙事艺术的核心机制;随后将其置于传统与现代、本土与世界的交汇语境中,考察其文化渊源与文学史意义,并审慎反思其叙事的可能限度。这一思路旨在克服仅就单部作品作赏析式解读的局限,而力求获得对莫言叙事体系的结构性把握。
二、文献综述
围绕莫言小说的叙事艺术,学界已积累了相当丰厚的成果,其讨论大致可划分为四个理论脉络。
其一,从乡土文学与寻根文学的谱系出发,将莫言视为乡土叙事的集大成者与反叛者。研究者多以高密东北乡为核心意象,考察其对传统乡土文学"田园牧歌"书写范式的颠覆。有学者指出,莫言笔下的乡土不再是诗意的乌托邦,而是一个交织着暴力、蒙昧、生命力与苦难的复杂存在,其乡土叙事由此获得了超越题材本身的寓言性质。这一脉络奠定了理解莫言的地域维度,但对叙事技法本身的系统解析相对有限。
其二,从魔幻现实主义与跨文化比较的角度,探讨莫言与外国文学的关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与莫言小说之间的影响与互文,是学界讨论的持久热点。研究者一方面肯定这一影响源流为莫言提供了想象力的解放与叙事的自由,另一方面又强调莫言在吸收基础上的本土化改造,反对将其简单视为"东方魔幻现实主义"的复制品。此类研究拓宽了莫言的国际视野,但有时流于影响考证,对内部叙事机制开掘不深。
其三,从巴赫金狂欢化理论出发,分析莫言小说的怪诞身体、语言狂欢与广场意识。这是近年来相当活跃的一个研究脉络。研究者援引巴赫金的"狂欢节文化""怪诞现实主义""复调"等概念,解读莫言笔下无处不在的身体感官、笑谑因素与欲望书写,指出其以狂欢的思维解构正统现实主义的叙事秩序。这一视角极富阐释力,准确把握了莫言叙事的核心张力,但亦存在过度理论化、脱离具体文本肌理的倾向。
其四,从叙事学技术层面对莫言的具体技法进行精细分析,涉及叙事视角的转换、时间的处理、人称的运用与语言的风格等。这类研究较为切近文本操作,但由于多集中于单部作品,往往缺乏贯穿其整体创作的系统概括。总体来看,既有研究呈现出"重主题解读、轻技术贯通"的倾向,尚未能以统一的理论框架将莫言分散的叙事技法整合为有机的诗学系统。本文正尝试在这一方向上作出推进,以多维叙事机制的整合分析回应上述缺憾。
三、叙述视角的双重破除
(一)儿童视角:天真的眼睛与残酷的见证
莫言小说一个极具辨识度的叙事策略,是大量运用儿童视角进行叙述。《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红高粱家族》中叙述者"我"的追溯、《丰乳肥臀》中的上官金童、《蛙》中部分的追忆结构,都以儿童的感官与认知为中介展开叙事。儿童视角的运用绝非单纯的叙述实验,它承载着深刻的叙事伦理与美学功能。
首先,儿童视角天然地具有"陌生化"倾向。儿童尚未被成人世界的语义系统完全驯化,其对事物的感知往往是直观的、感性化的,因而能够破除成人叙述者习焉不察的认知惰性,使熟悉的世界以崭新的形态重新显现。黑孩眼中的红萝卜、白狗、野草与世界,莫言由此实现了一种使日常重返神奇的叙事效果。其次,儿童视角构成了一种伦理的"减负机制"。面对战争的残酷、历史的暴力与伦理的混乱,儿童的懵懂与纯真使叙述者得以在恐惧与悲怆之间保持一种缓冲性的距离,既如实呈现暴行的惊悚,又免于陷入道德宣判的教条化。这种"天真的眼睛"以不设防的敏感承受时代的创伤,反而比全知视角更具惊心动魄的见证力量。
(二)动物视角与物的视角:叙述权威的瓦解
比儿童视角更为激进的是莫言对动物视角乃至"物"的视角的运用。《生死疲劳》中由驴、牛、猪、狗等动物轮番充当叙述者的构思,堪称汉语小说史上罕见的叙事工程。小说借西门闹转世为各种牲畜的寓言框架,让非人类的叙述主体来观照人间的恩怨与历史的变迁。这一设计在美学上取得了多重效果。
其一,动物视角以"他者的目光"对人性进行了辛辣而深刻的审视。当驴、牛、猪眼中折射出人类的贪婪、残暴与悖谬时,叙述便获得了一种超越人类中心立场的批判性距离,人性中的暗面在非人目光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其二,动物的时间感与空间感为叙事带来了奇特的错位与陌生化,使读者得以摆脱习以为常的看待方式,重新打量人世间种种被自然化的秩序。其三,叙述主体的不断流变本身构成了一场叙述权威的狂欢式解构——谁是可信的叙述者?谁又能为历史作证?当叙述在一系列不断流变、相互抵牾的主体之间游移时,单一权威声音的独断性便被彻底瓦解,叙事呈现出巴赫金意义上的复调与对话性质。
(三)"我"的暧昧与叙述身份的流动
在更一般的层面上,莫言小说的人物视角保持一种有意的暧昧与流动。叙述者"我"往往既是历史的亲历者,又是后设的讲述者,其身份在文本内外之间频繁穿行。《红高粱家族》中"我"既是"爷爷""奶奶"的后代叙述者,又不断插入当代人的记忆与判断;《丰乳肥臀》中叙述者时而深入上官金童的内心,时而退居客观呈现。这种身份的游移,使叙述在主观与客观、亲历与反思之间保持持续的张力,既赋予叙事以贴肤的真实感,又保留了对历史进行后设审视的理性空间。
莫言对视角的经营,最终指向一种总体性的叙事姿态:破除单一全知叙述的权威幻象,将真实的复杂性还原为多种声音、多种立场的相互编织与碰撞。这既是技艺层面上的选择,也内在地呼应了其对于历史与人性复杂性的基本理解——世界从来不是仅有单一正确叙述的事物,而是一场需要多方介入、反复讲述的无穷对话。
四、时间的立体化:记忆、循环与并置
(一)记忆作为叙事的时间引擎
莫言小说的时间艺术,最核心的机制是以记忆来组织时间。他的叙事极少沿一条线性时间轴径直前奔,而是以"现在"为支点向过去反复挖掘,使叙述呈现出一种追溯性与盘旋性的时间结构。在这种结构中,时间不是均质的流动,而是被记忆的检索、闪回、叠印所切分的异构空间。事件的先后发生顺序被记忆的联想逻辑所重组,过去与现在相互渗透,形成了别具一格的叙事时间流。
这种以记忆为引擎的时间处理,与小说的主题关怀深度契合。莫言书写的历史——从民国乱世到抗战、土改、人民公社、改革开放——对当事者而言往往构成无法释怀的精神重量。记忆的回环反复,恰是对这段创伤历史不断缠绕、反复生业的精神过程的模仿。叙述者的反复回溯,既是讲述的需要,也是对历史之痛的反复咀嚼。时间因此在莫言笔下不仅是形式因素,更承载着关于记忆、创伤与代际传承的沉重内涵。
(二)循环时间的反讽与寓言
循环,是莫言叙事时间的又一重要特征。《生死疲劳》以六道轮回的框架组织全篇,六次转世构成一个封闭而轮回的时间结构,其周而复始恰与土地改革以来中国乡村的历史反复形成同构。小说题记"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点明主题,而轮回的叙事结构则让半个世纪的历史在动物视角的反复重述中显形。这种循环并非单纯的复沓,而是带有深刻的反思甚至反讽意味:历史的某种力量反复逼近却始终未能真正超越。
循环时间由此获得寓言性的提升。当同一片土地上的悲剧以变奏的形式一再上演,当西门闹的冤魂在一次次转世中依旧困于一样的恩怨纠缠,莫言实际上以时间结构的回旋隐喻了历史进程的曲折与前进性的悬置。循环不再只是形式设计,而成为思考历史本质的叙事装置,其背后是对线性史观的审慎质疑与对人性反复性的沉痛认知。
(三)多线并置与时间的空间化
除记忆与循环之外,莫言还善于运用多条时间线索的并置,将历时性的事件重组为共时性的对照,从而实现时间的空间化。在《丰乳肥臀》这类体量宏大的家族史诗中,母亲上官鲁氏的生存史与女儿们的命运史、村庄的历史与中外势力的交织史,被组织为多条并行交错的时间线,在相互叠印中构成立体的历史图景。不同时间点上的事件在叙述的并置中获得彼此映照、彼此阐释的效果,历史的意义从单线因果中挣脱出来,呈现为多声部共振的网络。
这种时间的空间化,也在微观层面频繁发生。莫言常在一个场景中并置不同时间层次的记忆碎片,让过去的景象与当下的景象在叙述者眼前交叠,制造出一种"同时性的幻觉"。这一技术使文本在有限篇幅内承载起极为厚重的时间纵深,也使其叙述获得一种恍若梦境的绵延质感,成为其独特语言风格的组成部分。时间在莫言笔下由此成为可被折叠、切割与重组的技术对象,其丰富程度远非凡俗线性叙述所能企及。
五、感官的盛宴:语言的表现力
(一)感官叙事的密度与暴力式抒情
莫言小说的语言最为人所铭记的,是其强烈的感官冲击力。他几乎调动了人类全部的感官通道——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来构造文本的肌理。高粱地里火红的色彩、雨夜的血腥气息、生殖的触感与痛感、刑罚的听觉恐怖,这些感官意象以极高的密度铺陈于叙述之中,形成一种近乎"暴力式"的抒情。莫言的笔下没有干瘪的抽象抒情,一切情绪都被具象化、感官化,化为可以嗅到、尝到、触到的物质存在。
这种感官叙事绝非廉价的感官刺激。莫言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让感官成为抵达历史与人性的最后通道。创伤的沉重、欲望的炽烈、生命的顽强,在抽象语言的范围内往往难以充分言说,而感官化书写却能够绕过语言的逻辑栅栏,以直接的肉身经验触及那些晦暗难明的存在之境。当读者在嗅觉与触觉的层面上"体验"到战争的残酷或母性的伟大时,文本已经完成了从认知到身体的整体冲击,其感染力远超纯粹的理性叙述。
(二)比喻的爆炸与语言的狂欢
莫言语言艺术的另一显著特征,是其比喻的密集、夸张与反常规。他的比喻常常出乎意料、天马行空,将远隔千里的事物强行并置,产生惊人的陌生化效果。莫言的比喻不是点缀性的修辞装饰,而是推动叙述、构建意象的整体性力量。它们往往在一个比喻内部再套叠比喻,在语言的狂欢中层层递进,使一段平常的场景在其笔下变得波诡云谲、气象万千。
这种比喻的狂欢,在语言的物质层面与狂欢化精神层面达成了呼应。巴赫金所谓"语言的狂欢",即在字词层面上打破既定的规范与等级、激活语言的底层活力,莫言正是此中高手。他大量化用民间俗语、方言土语、粗鄙之言,将之与书面雅语、历史语汇乃至现代词汇拼装杂糅,使语言本身呈现出一种混合、杂陈、无序而蓬勃的狂欢姿态。这种语言秩序的解构,与他对既有历史叙述秩序的解构形成了同构关系,构成其叙事艺术一体两面之双璧。
(三)声音的书写与叙述的"说法"
值得注意的是,莫言的语言还保留着浓重的"说书"传统的声音印记。他的叙述者常常以口语化的讲述者姿态出现,比如"诸位看官""话说当年"式的口头召唤,以及大量夹杂着方言的叙述口吻。这种"说法"的声音印记,使文本在印刷的静默中保留了口传文学的声气,阅读由此获得一种被"讲述"的现场感。莫言对《聊斋志异》等志怪传统的自觉继承、对民间故事的再讲,都与这种声音化的叙述姿态密切相关。
将感官叙事、比喻狂欢与说书声气统一起来看,莫言的语言实践实际上重建了一种被现代书面文学长期压抑的"身体性写作"。他的文字不是驯顺于逻辑与规范的透明工具,而是充满了物质密度与身体能量的创造物。这一语言取向,使其小说在高度'文学化'的同时又保持了旺盛的野性生命力,成为其叙事艺术最具辨识度的外在标识。
六、狂欢化美学:身体的、语言的与精神的解放
(一)怪诞身体与生命的歌咏
狂欢化是理解莫言叙事的核心美学范畴。从巴赫金对拉伯雷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出发,狂欢化指一种以民间笑谑文化为基础、颠覆官方权威秩序、张扬生命本能力量的美学精神。莫言小说的狂欢化首先体现在其独特的身体书写上。在他的笔下,身体不再是被文明秩序规训的羞涩之物,而成为生殖、饮食、排泄、欲望、病痛与死亡等一切生命活动的沸腾现场。母亲的身体、生育的场面、性爱的浓烈、伤痛的惨烈,都以前所未有的坦率与磅礴铺展开来,形成一种呼应与张扬生命本身的"怪诞现实主义"。
这种身体书写并非为骇人而骇人,它承载着对生命力量的由衷认同与对压抑禁忌的持久挑战。莫言笔下的身体,是苦难能够降临的物质载体,也是生命得以不屈延续的最后防线。通过将对身体的极端关注与对生命的极度尊崇并举,莫言以狂欢化的方式回答了"人的价值何在"这一根本追问:即便在最为扭曲的历史境遇中,肉身所承载的生命欲求与延续本能,依然是人性中最坚固、最可敬的根基。《丰乳肥臀》中母亲庞大而受到无穷苦难的身体,正是这一认知的最具震撼力的形象化呈现。
(二)笑谑因素的叙事功能
狂欢化的另一重要维度,是笑谑与怪诞因素的密集渗透。莫言的小说从不回避笑,甚至是粗野的、荒诞的、令人不安的笑。《檀香刑》中刑罚与戏剧的怪诞结合,《酒国》中食人者与侦查者的荒诞纠缠,《生死疲劳》中某些近乎闹剧的情节推进,都混合着强烈的喜剧色彩。这种笑谑并非轻盈的娱乐,而是包裹着悲伤与暴力的黑色幽默,其功能在于以笑解除官方叙事的肃穆与压抑,同时以荒诞映照现实本身的悖谬。
狂欢式的笑在莫言作品中具有深刻的认识论意义。它以"降格"的方式将庄严神圣的事物拉回世俗与肉身层面,从而消解种种被赋予的神圣性。当历史的神话、权威的话语、革命的崇高在狂欢的笑声中被脱冕时,一种更为本真的人性视野便得以显现。莫言的笑不是逃避现实的笑,而是穿透现实、直抵现实荒谬本质的笑,它与其悲悯的底色互为表里,共同构成其叙事既庄严又怪诞、既痛楚又嘲弄的独特情感气质。
(三)民间立场与广场精神
狂欢化的文化根源,深植于莫言对民间文化的自觉认同。高密东北乡作为其精神家园,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一个充满民间信仰、说唱艺术、传奇传说与俚俗歌谣的文化空间。莫言自觉地从这一民间文化中汲取叙事资源,将民间故事的讲述逻辑、民间宗教的轮回观念、民间戏曲的声腔节奏与民间的道德观念熔铸于小说之中。他的叙事在总体上呈现出一种向下的、贴近土地与民众的广场精神,与精英文学的殿堂趣味形成鲜明的分野。
这种民间立场赋予了莫言叙事一种顽强的生命底力与原始撼动力。在他的作品中,即便是最悲惨的命运,也往往包裹着一种坚韧不屈的民间智慧与乐观精神;即便是最黑暗的历史,也总有一缕来自底层的、不可磨灭的人性微光。正是这种民间立场,使莫言能够以狂欢化的方式同时抵达历史批判与人性礼赞两个极点,使其小说既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锋芒,又保持着对生命尊严的深沉礼赞——二者在其叙事大厦中并非相互抵消,而是以一种奇特的辩证力量相互生成。
七、叙事艺术的生成语境与文学史意义
(一)传统与西方之间的融合
莫言叙事艺术的形成,是中国当代文学在传统与西方两大资源之间艰难摸索的一个缩影。从西方资源看,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教会了他想象力的彻底解放与时间的自由组织,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启发了其构建独立文学地域的理念,而拉美爆炸文学整体上给予了他以大胆技法书写本民族历史的信心。从本土资源看,莫言又从未断绝与《聊斋志异》以降的志怪传统、宋元以来的白话小说与评书传统的联系。他将这两种往往被视为对立的资源熔于一炉,使其叙事既具世界文学的先锋锋芒,又存中国文学的民间根脉。
这一融合的本质,不是简单的拼贴与模仿,而是以自身的乡土经验为熔炉进行的创造性转化。莫言并未生硬移植马尔克斯的魔幻笔法或福克纳的时序技巧,而是将其内化为处理高密东北乡具体经验的叙事能力。当轮回观念被用来组织土改后乡村的历史,当魔幻手法被用来呈现胶东半岛的传奇,当意识流技术被用来刻画中国乡村人物的内心时,西方资源便完成了本土化的再造,成为表达中国经验的有效载体。这是莫言对全球化时代中国文学叙事转型提供的极具启示性的示范。
(二)对当代文学叙事的重塑贡献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莫言的叙事艺术对中国当代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形塑作用。其一,他极大地拓展了小说叙事的可能性边界,以身体叙事、感官叙事与狂欢化语言,打破了官方宏大叙事与精英先锋叙事的双重规约,为写作者重新赢得了一种任性的想象自由。其二,他以"高密东北乡"的建构实践,为中国文学提供了一个世界性的地域书写范本,启示此后一代代作家从地方经验中提炼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学资源。其三,他运用孩童视角、动物视角等非正统叙述者,深刻动摇了全知叙述的传统权威,推动了中国当代小说在叙述观念上的革新。
当然,在肯定的同时,也应审慎反思莫言叙事的可能限度。其感官化与狂欢化叙事在获得强烈冲击力的同时,也可能存在过度铺陈导致审美疲劳的风险;其以体量取胜的家族史诗结构,在部分作品中呈现出繁复却偶有失控的倾向;其对民间立场的高度强调,有时也可能遮蔽了知识分子式理性审视的介入。这些限度并非否定莫言的成就,而是提醒我们:即使是最成熟的大师叙事,也始终处于不断被超越与自我更新的过程之中。
八、结论
综观莫言的小说创作,其叙事艺术可以概括为一套以"狂欢"精神为内核、以视角破除、时间立体化与感官语言为基本技术手段的有机诗学系统。他通过儿童与动物视角,实现了叙述权威的解构与声音的复调化;通过记忆、循环与并置的时间组织,构建了承载历史纵深与创伤记忆的立体时空;通过感官叙事与语言的狂欢,重建了文学与肉身、与生命之间的原生联系;最终以民间立场为基座,将这一切统摄于狂欢化的美学形态之中。这套叙事艺术,既是莫言个人天才的产物,也是中国文学在全球化语境中融合传统与现代、本土与世界的成功实践,具有不可磨灭的文学史意义。
莫言叙事艺术的启示在于:文学在最深的意义上,不是仅仅服从于既定秩序的技巧,而是一种持续突破既定表达方式、反复开采现实与人性质地的无穷能量。高密东北乡作为其精神家园的书写,为我们示范了地方经验如何经由叙事艺术的重构而抵达普遍人性之境的路径。就此而言,莫言留下的不仅是一部部作品,更是一套关于文学如何言说世界、如何守护生命的值得反复咀嚼的诗学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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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狂欢化美学:身体的、语言的与精神的解放(续)
(四)怪诞的真实性认识论
在对狂欢化美学的讨论中,有必要进一步辨析其认识论意涵,以避免将莫言的怪诞书写误读为单纯的技法炫耀或猎奇追求。狂欢化在莫言作品中始终对应着一种关于真实的特殊理解。其基本预设是:现实本身即是由无数矛盾、荒诞与不可理喻的碎片交织而成的,那些被"正常秩序"所筛选、提纯、美化之后的"现实",恰恰掩蔽了真实的混沌本相。因而,唯有以怪诞、突转、夸张、错位的狂欢式呈现,才能与现实的荒诞本质相匹配,才能真正弥合"再现"与"被再现者"之间的鸿沟。
这一认识论使莫言的怪诞叙事获得了合法性辩护。当历史的暴虐、欲望的疯狂、命运的乖谬超出了日常语言与常规叙事所能容纳的范围时,狂欢化的放大镜便成为接近真实的有效工具。莫言深谙此理,他笔下的夸张绝非无根的天马行空,而是以对现实困境的深切体察为基准的"有控制的夸张"。正是这种以荒诞逼近真实的双重运动,使他的怪诞叙事既令人不安,又令人信服,构成了其狂欢化美学远高于单纯猎奇的哲学品格。
(五)狂欢的伦理限度与人性的守护
然而,狂欢化美学亦存在不可回避的伦理张力。当狂欢的笑声以脱冕的利刃划破一切神圣与禁忌时,若无更坚定的人性坐标的守护,极易滑向虚无主义或犬儒主义。审视莫言的全部创作可以发现,其狂欢精神始终内嵌着一重不可逾越的伦理底线,即对生命本身的极度尊崇。无论小说的情节如何荒诞混乱,人物如何善恶交织,莫言叙事的最终归宿总是落回到对"活着"这一最基本事实的敬畏与礼赞之上。
母亲的坚韧、孩子的无辜、底层的互助、生命在极端境遇中的守恒,构成了莫言狂欢世界中反复闪耀的伦理锚点。正因如此,他的怪诞与笑谑从未流于彻底的玩世不恭,而始终保有一层温暖的悲悯底色。狂欢解构了偶像,却从未解构生命;笑声嘲弄了权威,却从未嘲弄尊严。这种在狂欢中守护人性的自觉,使莫言的狂欢化美学超越了纯形式的范畴,升华为一种兼具批判力与建设性的成熟文学精神。
七、叙事艺术接受的跨文化考察
(一)从本土阅读到世界视野
莫言叙事艺术的接受史,本身便是一部跨文化传播的典型案例。在西方文学界普遍对中国当代文学持"风格化"期待的时刻,莫言以其强烈感官化、民俗化与传奇化的叙事,既满足了世界读者对"异域中国"的想象,又在更深层面上以其普遍的人性关怀超越了这一想象。诺贝尔文学奖的授予,标志着莫言叙事获得了世界文学场域的高度认可,也使其"高密东北乡"所承载的地方性经验,经由叙事艺术的淬炼而抵达了可被普遍理解的普世之境。
这一接受过程提示我们重新审视"地方"与"世界"的关系。莫言的经验表明,真正具有世界意义的文学,往往并非直接书写"世界性"的普泛主题,而是扎根于一方水土的独特经验,再经由精湛的叙事艺术将其人的共通性彰显出来。地方性并非走向世界的障碍,而恰是通向普遍的必经之路。莫言叙事艺术的跨文化成功,为全球化时代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提供了极具借鉴意义的范例。
(二)译介与语境的重建
当然,莫言叙事在跨语际传播中也面临着不可避免的意义损耗与语境重建问题。其感官化的汉语表达、地域性的方言土语、民俗化的文化意象,在翻译过程中往往难以等值转译,而不得不经由译者的创造性改写加以呈现。海外读者所接受的"莫言小说",实则是一个经过翻译媒介过滤的跨文化文本。这一现实既说明了莫言叙事本土根系的深厚,也提醒我们:对莫言叙事艺术的理解,不能完全依赖被翻译的文本,而应回到汉语母语的语境中加以把握。
与此同时,海外对莫言的接受也存在语境化的重新阐释。西方批评界多从"创伤书写""国族寓言""东方民俗"等框架解读其小说,这一接受方式既有其思想认识,也难免存在选择性的误读与简化。中国读者在莫言叙事中读出的历史反思与民间温情,在异域语境中可能被放大为政治批判或异质性消费。理解这种接受的分歧,有助于我们更清醒地评估莫言叙事艺术的跨文化境遇,也提醒我们以更为复杂、多元的眼光看待文学世界流通中的意义生成。
八、结语
莫言的叙事艺术,是中国当代文学在思想解放与文体自觉并进的时代氛围中孕育出的重要成果。它以双重视角的破除、立体时间的构建、感官语言的扩张与狂欢化美学的升华,重塑了小说叙事的形态与可能,为中国文学提供了具有世界影响的叙事经验。其艺术成就的根基,在于以高密东北乡这一地方性精神家园为熔炉,将西方叙事资源与本土民间传统进行创造性融合,以狂欢精神统摄起批判与礼赞的双重力量,最终抵达了对普遍人性与生命尊严的深沉守护。
莫言叙事艺术留给后世写作者的启示是多重的:它启示我们保持叙述声音的开放与复杂,拒绝任何单一声部对真实的垄断;它启示我们信任感官与身体作为把握世界的原始通道,使文学重新获得与生命血肉相连的表现力;它更启示我们,在追求叙事技术精进的同时,永远不要遗落文学守护人性、观照苦难的精神本务。莫言的小说或许并非每一部都尽善尽美,但他所开启的叙事方向,已深刻重塑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地貌,并将持续激励后来者在文学叙事的无垠疆域中继续开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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